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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回忆》之八
 
一九四四年十月母亲带着六个子女从平南县走进那沙村,十个月后也带着六个子女从那沙回到平南。进去时我是坐在篮子中让人挑着走,离开时我是自己步行的。在那沙我天天赤着脚在田野中流浪,离开时我是穿上皮鞋了。那是唯一的一对皮鞋。经过了十个月,我的双足当然是长大了一点。皮鞋不再合穿,但没有选择,害得今天我双足的第二趾变作一半盖在大拇趾上。
 
从早到晚走了八个小时,抵达平南,当然累,睡了,但今天清楚地记得,母亲把我弄醒,把一口饭塞进我的嘴里。那是十个月来我有机会吃的第一口饭。
 
平南县的县长名欧阳拔英,母亲嘱我们称他为欧阳先生。我们一家欠着这个人,而我欠他特别多。这系列文章,写到近尾之际,我会以一整篇写他和我的关系,感谢他给我的教诲与帮忙。然而,当年在平南,我年岁太小,没有机会跟他说过一句话。
 
 
离开平南回香港去,是坐船沿江行的。记得抵梧州时,我们上岸吃过一顿饭。因为这小点回忆,十多年前我和太太也刻意地到梧州走了一趟。从平南到香港,我记不起走过陆路,而今天看地图,才知道从平南上船,先行浔江,转西江,顺流而下,可以到香港。这解释了为什么当年逃难到广西的朋友,皆先走陆路,先北上到曲江然后西去桂林。用人力,当年在江中逆流而上是太困难了。
 
自一九四二年八月离港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回归,逃难逃了整整三年。二战前的富裕家境不再。依照父亲的回忆,他的老字号、位于永乐街二十号的文来行,还在,但没有钱,也有多个子女需要进学校,怎么办呢?父亲说,他去信给美国的电镀原料供应商,问他们可否先提供货品,卖得出才付钱。父亲也说明,香港满目疮痍,不一定卖得出去。可幸美国那方立刻同意,而且说明卖不出去不用付钱。就这样,文来行就像一只凤凰,从火灰中飞起来了。
 
起步逃难时母亲带着七个孩子到内地跑,回归时带着六个回港,秀英姊留在贵阳读医,全部活着。问题是怎样安排孩子读书。都是读书的年岁,怎样处理呢?二姊秀英当然留在贵阳读医,毕业后跟一位在桂林认识的也是读医的结了婚。三姊秀梅进入了广州的岭南,后在那里毕业。四姊秀兰继续在香港完成她的中学课程,考进了香港大学读医。第八的五伦留在香港,先读湾仔书院然后转到香港位于九龙的拔萃男校。其他几个,或先或后都跑到位于佛山文昌沙的华英中学与附小去。
 
选择佛山华英(解放后不久改名一中)有几个原因。其一是父亲当时在广州有文来行的分店,购买了一栋三层高的小房子,地面为店,二、三楼住宿,几个孩子周末从佛山到该店住宿,聚会一下是方便的。其二是华英的声誉很不俗。其三在那里寄宿的学费相宜。
 
从一九四五到一九四八,我在佛山华英读了三年,绝对是灾难。进去时还有三个月我才十岁,该进哪一级呢?我的姊姊秀桃自己进了华英,带我去申请,他们问我要进哪一级,我说不知道。他们再问我以前读过最高的是哪一级,我说小六。问我岁数,我说不到十岁,他们把我放进小六。
 
我可能是华英历史上唯一的从小六升初一而又再降到小六的学生。在二〇〇五年我发表的《求学奇遇记》中,我写下了这样的回忆:
 
可能是广西那沙培养出来的个性。我喜欢来去自如,独自思考,老师说的我不喜欢听就魂游四方。同学上课,我自己会跑到佛山的田园呆坐到夕阳西下。华英的日子吃不饱,衣服残破,无钱理发,提到张五常,老师与同学无不摇头叹息。小六一年升中一,中一一年降小六,还是每试必败,记过频频,不可能有再黑的日子了。
 
就是在华英的最后一年中,小六的吕老师给我指出一线生机。一天他带我到校园静寂之处,坐下来,说:“我不管你的行为,不知怎样管才对,因为我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的学生。你脑中想的脱离了同学,也脱离了老师,层面不同,有谁可以教你呢?我教不来,只希望你不要管他人怎样说,好自为之,将来在学问上你会走得很远,远过所有我认识的人。”
 
上面提到的吕老师,全名我记不起。十多年前在香港报章写自己的回忆,我几次提到这个人,说明是姓吕的。后来有一位读者来信,说他知道这位吕老师,提供关于吕老师的细节绝对是。但该读者又说吕老师在早两年谢世了,是在汕头谢世的。
 
说到拜师求学,没有谁比我有更好的际遇。如果算进年长后学经济,得到多位顶级大师的指导,我的运程绝对是不见古人,而今天看是不容易有来者了。
 
二〇二〇年三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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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常

张五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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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经济学家,新制度经济学代表人物之一,毕业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经济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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