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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回忆》之十一
 
很多朋友希望我能写自己的传记,但我认为自己算不上是什么人物,不值得勒碑志之。然而,写散文,我久不久提到自己的已往,而比较有系统的有《求学奇遇记》、《〈佃农理论〉的前因后果》、《一蓑烟雨任平生》等几个系列。
 
这次写《童年的回忆》,是源于一位朋友传来香港西湾河山头的一帧摄于一九六七年的照片。再早上二十多年我是在那里的山头长大的。思往事,我用英文写了一封长信给一些朋友,略说在该山头长大的情况。这些朋友哗然,其中一位竟然说我有写《荷马史诗》的本领!我尝试把该英文信翻为中文给同学们看,但动了笔就觉得不妨多写几篇。《童年的回忆》于是写了十篇,这最后的两篇是要写些结语了。
 
我认为一个人的脑子有三方面不同的功能。其一是记忆力,其二是分析力,其三是想象力。我认为记忆力是天生的,分析力是训练出来的,而想象力则要靠培养而得。这些观点是我这个在地球上活了八十多年的人,凭自己回顾平生的或成或败的经历而获得的意识。
 
先谈记忆力吧。每个人的记忆力通常都不差,但有些人好得神奇,而且往往在年幼时就显示出来了。最明显的例子是下象棋。那所谓“十八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之说,是指下棋。一个明显的例子是美国昔日的国际象棋天才费雪,只十岁就走出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佳的一局棋。记载说此子的记忆力好得神奇:在他之前的所有名家对局他全部记得!
 
当然,象棋要下到世界级水平,记忆力不仅要好得近于奇迹,分析力也要大有可观。然而,我要在这里指出的,是想象力于下棋不重要。可以这样看吧:凡是可以谱入今天的电脑、可用方程式处理的玩意,皆跟我在这里要说的想象力没有多大关联。
 
转谈分析力,其天赋也可在年幼时就展现出来。数学是一个例子。数学的天赋跟下棋的天赋没有关联!很多人认为有,其实没有——这是五十多年前我跟美国的一些师友讨论后大家同意的结论。数学的天赋不重视记忆力,而是重视分析或逻辑推理的本领。当然,任何人都可以学数,也应该学一点,但要成为世界级的数学人马,没有明显的天赋我劝你不要进军。
 
音乐也是展现得早的天赋。想想吧,二百多年前,通讯落后,五岁的莫扎特的音乐天赋就名动整个欧洲。早发的音乐天赋跟早发的下棋天赋没有关联,但奇怪地跟也属早发的数学天赋是挂上了钩的。为什么会是这样是个有趣的问题。我个人认为音乐与数学的天赋有关,是因为二者皆重视符号的掌握与“量”的相差或相等的感受。
 
上述之外,在音乐上要有大成,耳朵的听觉要生得特别好。这后者我早知自己有所不逮。当然,任何人都可以学音乐,也应该学一点,但如果你要成为师级人马,耳之于音有所不逮我劝你不要尝试。另一方面,跟任何艺术的表达一样,要有大成其从事者的品味一定要好。品味这回事的确很重要,我认为不是天生的,有机会我会说得具体一点。
 
这就带到这里我要说的“想象力”这个主题。我认为想象力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后天的成长中培养出来。物理学大师爱因斯坦曾经说想象力是科学研究最重要的一环,应该是。我对物理学完全不懂,但所有我读到的关于爱氏的文字,都提到他的想象力。
 
严格地说,我认为物理学是难度最高的学问。我不敢谈物理,但经济学则大可一谈——这后者,我不仅认真地操作了六十年,而且当年在美国的师友近于一致地认为我是行内最富想象力的一个。我可举几个简单的示范例子。
 
例一,写佃农分成,是关于生产要素的市价厘定。传统的分析说,雇用劳动力,有了一个工资,雇主会雇用某量。佃农分成呢?我见租用土地没有一个租金,就问:那么地主要给农户多少土地呢?
 
例二,写座位票价,我见当时香港的电影院的戏票炒黄牛,其价较高的优质座位的票永远是先售罄,就问:为什么优座票的定价一般是偏低了?
 
例三,蜜蜂采蜜的服务是一种产品,蜜蜂传播花粉的服务是另一种产品。传统的分析用两条函数方程式处理,复杂得很。我说,二者加起来是一种产品,正如养羊,既有羊毛,又有羊肉。
 
如上述例子,示范着的想象力,我写的英语论文篇篇皆是,而六十五岁退休后写了近二十年、今天成为五卷的《经济解释》,差不多页页皆是。好些朋友说读我的文章,读了一段怎样也猜不中下一段会是说什么。他们当然猜不中,因为下笔时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段会说什么。
 
杨小凯曾经白纸黑字地直言,斯蒂格利茨抄袭我《佃农理论》的第四章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替我抱不平。其他行内人指出,抄袭我的思想而获诺奖的,不下一掌之数。什么不完整合约、效率工资、卸责偷懒、风俗产权等获诺奖的话题,皆源于我。我懒得回应,因为认为他们连抄也抄错了。
 
科斯我当然是敬仰的。但他那大名鼎鼎的定律说,如果交易费用是零,市场的运作会怎样怎样。我却说,如果交易费用真的是零,不会有市场。这点重要,而科斯也认为是对的。对我来说,这项科斯的大错是一项重要的贡献,因为给了我启发,让我后来在《经济解释》中推出今天看有机会名垂思想史的“交易费用替代定律”。有点可惜,我曾提及那“科斯定律”出现的一九六〇年的鸿文有一个大漏,不是因为上述的错,而是在该文内科斯没有提及奈特。后者于一九二四年提出同样的观点,科斯不可能不知道,少了一个提及奈特的注脚,将来写经济思想史的会指出这件不幸的事。科斯的贡献,因为加进了交易费用,其实很大,只一个提及奈特的注脚就会永远地过了关。
 
如果我真的有当年在美国的师友说的不凡的想象力,那么今天回顾,这本领是源于年幼时在广西荒山野岭,背着妹妹到处寻寻觅觅的艰苦日子,以及二战后因为读书不成,继续在荒野流浪,或跟香港西湾河山头的穷孩子游玩而需要自己想办法取胜的玩意。年幼时我的父母没有给我买过一件玩具,年长后养育自己的一子一女,我也没有给他们买过一件玩具。
 
回想一九八二年回港任教职后,为儿女选学校,我逼着要把他们送进英语学校,因为这些学校放学后回家不用做功课。我要他们想出自己的玩意。大学毕业后女儿要结婚生养儿女,这是她的选择,我不干预,虽然我认为进入研究院她会卓然成家。儿子呢?他要走我的路,以学问为生计。先专于生物与医学,后转医药研究,今天也属世界级人马。我的一位外甥当年在香港没有大学收容,把他带到美国,教他怎样去钓鱼,今天该外甥在细胞的研究上也卓然成家。
 
我们三个当年考那些墨守成规的公开试都不会在香港有大学收容——我自己连初中也没有过关。然而,我们三个皆凭想象力而在西方崭露头角。我的中学成绩最差,儿子次之。中学成绩最好的是我的外甥,可幸当年香港的大学不收他。奇怪地,我们三个以想象力论英雄,其高下排列刚好跟中学成绩倒转过来!
 
今天看,我们三个会获诺贝尔奖吗?当然不会。不久前我对外甥说:“你是不会拿得诺贝尔奖的。但关键的问题是,如果你获诺奖,没有人会说不值得。”他很高兴,因为这些日子获该奖彷佛是中了邪,给行内的众君子骂得死去活来的。尽管我的外甥及儿子今天皆属世界级人马,但要打进将来的史书他们的机会可要比我低一点:年幼时他们可没有在荒山野岭流浪过,想象力因而比我不上!
 
二〇二〇年四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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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常

张五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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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经济学家,新制度经济学代表人物之一,毕业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经济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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