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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回忆》之五)​​
 
一九四三年进入柳州的中正附小,不是按孩子的年岁与学历来议定班级,而是哪一级有位就放进哪一级。没有入学试那回事。我和伦哥一起进入该校的小四。没有固定的老师,因为大家都在逃难。小同学们也一样,只是死去的多。我曾经写过一个变得黄、肿的女孩子,问我她是不是快要死,我说是。她再问她做错了什么事,我无法回答。这经历解释了为什么长大后,在回忆中,除了三岁时在香港山头认识的吴惠玲,我数不出儿时有其他的小友朋。
 
大概是一九四四年初,母亲把我从柳州送到桂林位于山麓下的真光中学的附小,读小六。那时我八岁。五姊秀桃、伦哥与妹妹秀芳则留在柳州跟母亲在一起。
 
两个原因母亲这样选择。其一是我有三个姊姊在广西桂林医学院。其二是真光是名校。应该源自广州,逃难到桂林,二战后转到香港成为那里有名的真光女子中学。又是哪级有位就进入哪级。我依稀记得是小六,那时我八岁。寄宿,三位姊姊总有一两位每星期来看我一次。食有定时,腿上腐烂的频密度是下降了。
 
当年我们不明白,为什么日本仔对桂林那么有兴趣,频频轰炸。今天看资料,才知道他们要打通到越南的路,方便输送物资。真是发神经,他们就是要到处打。
 
史书有载的桂林大疏散开始了。我那三位在桂林医学院的姊姊先走,其中二姊秀英转到贵州的贵阳医学院继续她的学业,二战后成为医生,今天九十八岁,还健在。其他两位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只是后来在桂平见到她们。她们比我先离开桂林,别时到真光找我,叫我千万不要乱跑,说不久后有一位我认识的名为“林哥”的会来带我到柳州会母亲。
 
呆在真光,同学的人数一天比一天少,林哥始终没有出现。一天我早上起来,整个校园一个人也没有。我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到校中的厨房容易地找到东西吃,然后步行到不是很远的火车站,碰碰运气。沿路一个人也见不到,但到了火车站却见人山人海。是最后的一班火车。听说是向柳州那方行。今天查资料,确实是有那么的一班车。那是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四日。
 
是难忘的景象。我走进人堆,见到一个女人苦苦地哀求一个男人带她走。我年小,没有谁注意,就爬上已经坐满了人的火车顶上。到柳州用了好几个小时,但只停了一会,下车的只我一个。火车继续前行了。
 
原来柳州也在摆空城计。容易地找到位于沙街的家,进门见到母亲,她只是坐着,流下泪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坚强的母亲流泪。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说伦哥与秀芳妹都在生病,而自己不够钱再走。但她又说,屋后的小房子还养着一头猪,大的,不知还有没有人要买猪肉。
 
我二话不说,从厨房找到一把菜刀,到屋后把猪宰了。前文写过一个三岁的小孩子,懂得在深夜偷米煮饭吃。杀猪时我八岁又两个多月了。
 
母亲和五姊把猪劏开两半,在街上找到一辆木板车,有两个轮子的,连我在内,三个人把猪推到在江边的市场去,希望有顾客。到处空无一人,江边的市场也如是。天气酷热,苍蝇布满猪身,见蝇不见肉。坚强的母亲又再流泪了!
 
正彷徨无计,却见江上有近百艘渔艇涌到该市场购买粮食,显然也是为了逃难之需。他们见到只有我们一家,只卖猪肉,当然要抢购。母亲卖得好价,不到半个小时整头猪卖光了。
 
母亲果断,跟其中一艘渔艇议价,回家收拾一下,一家五口立刻走。母亲的目的地是哪里呢?是平南。母亲要先找的是一位我们孩子要叫“吕舅”的人。
 
要到平南,从柳州水路南下,只可以到桂平,那太平天国洪秀全起义的地方。从柳州起步,我们租的小渔艇只走一小程,跟着换可坐数十人的大船,继续水路走。是在转换大船的过程中,母亲对我说的一些话,后来影响了西方整个新制度经济学的发展!
 
大船要雇用十多个纤夫,在岸上用绳子拉着船行,也有一个拿着鞭子的人监管他们要用力拉。母亲有参与雇用这些苦力的议价。船行后,母亲对我说:“阿常,你猜得中吗?那个拿着鞭子的人是那些要被鞭的纤夫联手聘用的!”
 
一九六九年,在西雅图,我把这个纤夫与鞭子监管的故事告诉了来自多伦多大学的John McManus。此君把该例写进一篇文章内,提到例子源于我。跟着W. Meckling与M. Jensen发表了一篇大名文章,提到该例,再跟着一位澳洲教授又再提,竟然把我的名字放在文章的标题上。一九七二年,阿尔钦与德姆塞茨在《美国经济学报》发表了那篇后来被引用最多的文章,以卸责(shirking)为主题,也是源于这纤夫卸责会受鞭的思维。在注脚中他们提到我。但究竟那持鞭者是否由纤夫雇用,则有待考证。我说过了,母亲是我平生遇到过的最聪明的人。这里要说的是她喜欢编造故事给我听。
 
船到桂平就要转到地上走。到了桂平,可喜的是见到第三与第四这两个姊姊。第二的去了贵阳,三、四出现,母亲带着五、八、九、十一,子女共七人,全部活着。
 
记得在桂平,是一九四四年的十月中左右,参访一间学校,遇到他们有校庆之会,有表演的。知道我们来自香港,校长要求我们上台表演一个节目。怎么办呢?第三的姊姊想出一个主意:我们不懂得唱,要唱他们听不懂的。母亲不唱,不是圣诞,我们六人唱一首英文圣诞歌:Hark! The Herald Angels Sing。这里执笔回顾,历历若前日事。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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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常

张五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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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经济学家,新制度经济学代表人物之一,毕业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经济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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