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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常:儿时的短暂温馨

——《童年的回忆》之二
 
我是在香港西湾河太富街十二号二楼出生的。那时用“接生”,用不着到医院去。太富街是太古船坞的房子,是在太古工作的亲戚转租给我母亲的。这些转租或转让或分租,当时很普及,船坞当局不管。太富街又称第四街,因为当时有五条横排向出海面的,一律用红砖建造。太富街的日子,今天我丝毫记忆也没有。
 
找到一帧出生后三个月母亲抱着我的照片,是在太富街时期拍摄的。附录在这里给同学们看看。那是八十四年前!
男女不论,母亲是我平生认识的最聪明的人。姓苏,名鸿,又名燕琦,广东江门人,苏氏是那里的一个大姓。母亲没有进过学校,但过耳不忘。她在教会听道而能把整本《圣经》读出来。守旧、迷信、讲意头,但也信奉基督教。一九九二年谢世,享年九十岁。
 
我的父亲张文来是广东惠州人,一九五四年谢世,六十岁。据说是个养子。约十岁时从惠州到香港做学徒,其实是做些洗碗、扫地等粗活。曾经在街旁卖香烟,也曾经在一个石矿锤石与抬碎石下山,导致他的右肩比左肩低。曾经在香港的湾仔书院念过两三年书,他的中、英二文都写得好,文采斐然。他自学而写的字有书法家的水平。
 
父亲的崛起源于他转到当时香港的天祥洋行做电镀学徒,有了基础的认识,他用中文翻译了一本源自美国的电镀手册。满师后他在永乐街二十号开设文来行,销售从美国进口的电镀原料与抛光用品,也给电镀行业的朋友传授有关的技术。那是远在我出生之前,而文来行这个老字号,今天还在昆山存在。逾百年的老字号稀有,文来行算是过了关。保持文来行是母亲当年的要求。父亲谢世后,香港的电镀行业把他的生日称为“师傅诞”。
 
我出生的一九三五年,文来行如日方中。母亲为了要父亲多吸新鲜的空气,一九三八年在我前文提到的成安村再上一层的澳背龙村建造一间以石头及水泥砌成的大房子(见图)。我还记得的懂事的第一天是一九三八年的二月,那时我两岁又两个多月。记得清楚,因为母亲叫我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监管着泥水工人,三铲沙要用一铲水泥,不要让工人骗了。是二月,因为记得那棵苦楝树(见图)正在开花。是一九三八年,因为建好的房子上头用浮雕刻着“一九三八”这四个字。我们一家是该年搬到澳背龙村去的。
该村当时算不上是村,没有名字,家中人称之为“山顶”。连我们的家整个山头只有三间房子,跟着很快就有第四间了。那是母亲让出近邻的一块地给一位教会的朋友建他的房子。姓吴的,有两个女儿,长女叫“吴姑娘”。我的幼儿班是吴姑娘教的。学生三个:我的哥哥张五伦比我年长十六个月,吴姑娘的妹妹叫吴惠玲,比我年长约一岁,我是最小的,约三岁。
 
吴姑娘的脾气好得出奇,因为我最小,对我万般迁就。记得有一次,吴姑娘要我们三个孩子背书,叫五伦先背。我大哭大闹地反对。吴姑娘于是让我先背。我一句也背不出来。吴姑娘问:“你不是要先背吗?”我说:“我说要先背,但没有说我懂得背!”老是赶着下课,因为喜欢爬到自己家的墙外的一颗桑树上摘桑子吃。吴惠玲就是喜欢吃我摘下来的桑子。
 
求学的灾难出现了。当年小学一年级的入学年龄是五、六岁之间。比我年长一岁多的哥哥是个读书奇才,他生于八月,母亲决定让他五岁又一个月读小学一年级。学校的名字是永光小学,在山下的电车路,不远的,但要让保姆背下山。最年小的我怎么办呢?母亲要我跟哥哥一起去读小一。但那时我只有三岁又九个月,太小了。
 
是的,在近二十四岁进入大学之前,我在中小学读书读得一团糟,其中一个主要原因是读小一时起步太早!伦哥是读书奇才,他刚满五岁读小一可以应付,但我还有三个月才四岁,读小一是太早了。这是为什么后来我终于学有所成时,不少朋友问我孩子求学的事,我永远建议小学起步不要早,最好是比其他同学年长一岁。理由简单。在幼年,年长一岁是长很多,成绩可以容易超于其他同学。这样,有了一个优越感的起步,跟着就来得顺利了。
 
回头说母亲,她合共生了十一个儿女!第一个是男的,是我的长兄。在一个重男轻女的旧礼教家庭,这位名为张五洲的长兄当然是家中最重要的人物。然而,奇怪地,自父亲一九五四年谢世后,这位长兄逐渐地跟母亲不和。我完全不知道发生着些什么事,因为一九五七年我离港赴北美,求学超龄六岁,需要拼搏的集中难为外人道。一九八二年我回港任教职,其中一个原因是母亲老了,见她独居,我要回港照顾她。
 
长子之后,母亲跟着连生了六个女儿,其中一个夭折,所以我出生时有五个姊姊。第八就是伦哥,当然是母亲最宠爱的了。伦哥这个人的确是值得爱,我历来不想写他,因为这个音乐天才,绘画天才,读书天才,文字天才,一九五八年在美国患上精神分裂症,一九六七年初在香港自杀了。当时我在美国,想着母亲的伤心我连问也不敢问。在我之后母亲还再生两个女儿,第十的名秀贞,读书也了不起,可惜一九四七年因为脑膜炎病逝。第十一的名秀芳,又称“张十一”,曾经是香港一间医院的头头,今天还健在。
 
总的来说,年幼时在澳背龙村的日子是美好的。家境好,我和伦哥各有各的保姆。我的保姆叫群姐,晚上喜欢伴着我在户外看天星,说什么牛郎织女、嫦娥奔月及其他我长大后才知道是群姐自己想象或编造出来的故事。然而,好景不常,在我六岁生日过后几天,这些温馨的日子终结了。
 
二〇二〇年二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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