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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经济制度》研讨会点滴(下)

《中国的经济制度》研讨会点滴(下)(作者:本博客管理员)

二、会议之外

会议之外,跟与会者之间也谈了很多学术的话题,最集中的就是在26日晚的酒会里,与来自温州的几位朋友聊至深夜的谈话。这场谈话里涉及最多、也让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围绕着张五常教授最近发表的“财富累积的仓库理论”的讨论,值得作为此前《解读“财富累积的仓库理论”》一文的补充。

向这些温州朋友解释这一理论的过程中,我换了一下角度,觉得效果似乎更好,在这里重复一下,看其他读者朋友是否也觉得这个角度比《解读》一文更容易理解些。

假设一个人辛勤劳作了一年,生产出一些粮食,这就是此人这一年的收入。部分的粮食他吃掉了,余下的是他这一年新增的财富,以粮食的形式存在,也可以理解为粮食就是一个仓库,把这些新增财富贮存起来了。粮食是一种资产型仓库,因为如果拿它去田地里播种,可以再种出更多的粮食,带来更多的收入。粮食的价值就是这样由它的未来预期收入的折现所决定的。

但粮食不是一个好的仓库,因为它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腐烂,导致价值的灭失,也就是财富的减少、甚至完全丧失。环顾身边,不止是粮食,很多资产都会有物理形态灭失导致价值灭失的缺点,如机器、产品等。最好的资产型仓库是房地产,因为只要给予适当的维护,房地产的物理形态可以是永不灭失,这解释了为什么人们普遍地偏爱于把财富贮存在房地产上。

但如果这世上只有资产型仓库,财富累积是达不到均衡点的。因为资产型仓库贮存财富的上限受制于该资产的未来预期收入的折现值,每年新增的财富超过了这一折现值的部分就无法贮存进去。有关的解释在《解读》一文中以数字例子作了详尽的讲解,这里就不重复了。

由于这个缘故,除了资产型仓库之外,还必须有收藏品型仓库。因为收藏品不参与生产,没有收入,其价值不是由其未来预期收入的折现值所决定,也就是没有上限可言,可无限地收纳新增的财富。

那些温州的朋友有一人不明白,收藏品为什么是没有收入,为什么不能把它出售之时得到的价格看作是收入,通过把这收入折现来求得它的财富上限。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到过了,并且问过张五常教授。教授当时的回答十分简洁:“那是财富,不是收入。”

仔细看《供应的行为》关于财富与收入的定义就能明白,财富是存量,收入是流量。在出售那一刹那得到的是财富,在整个持有期间持续地得到的才是收入。不过,那天晚上我解释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虽然这个错误不会影响有关的结论,但惟恐会误导了那些温州的朋友,我有必要在此作一个更正。(其实当天晚上回去睡觉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那个错误,但第二天一直在开会,晚上回酒店的时候又走散了,一直没有时间向他们更正这个错误。)

当时我错误地指出,财富不参与折现,收入才参与折现。这是不对的,未来的财富也要参与折现,这才能正确地计算出现在持有的财富现值。当晚我举了一个例子:一件是资产,一件是收藏品。其中资产每年的年金收入是1万元(《解读》一文里没有强调这是年金收入,因此一些读者有误会,以为如果每年的收入会变化就会有不同结论。但这个是年金收入,不会每年不同的,因为年金收入是把每年的收入折现之后再乘以一个不变的利率,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每年不同收入的平均值,已经消除了每年收入变化所带来的影响),假设折现率是10%,这资产的财富现值是10万元。无论持有这资产的时间有多长,这个结论都不会变。假如持有这资产一年之后卖出,一年之后得到当年的收入1万元,再加上当年卖出时得到的价格(财富)10万元(因为年金收入不变,资产的价格或财富值永远是一样的),总共是11万元,除以(110%),折现所得仍是10万元。由此可见,未来财富也必须参与折现,因为它其实是在它之后的所有年份的未来收入的折现,出售资产的人出售后不再持有该资产,不能在未来再得到这些收入,则其交换的条件必然是买家一定要支付给他相当于此后所有年份的未来收入的折现值。当晚我犯的错误是没有把持有那一年的1万元的收入折现,而是直接加进计算资产现值的算式里。但这1万元的收入是一年后才全部得到的(其实那一年里一直在不断地得到收入,但一般习惯上在一年后才结算这个收入),因此是要进行折现的。

至于收藏品,假设买入时的价格是10万,此后每年的升值幅度与折现率完全一致,则它的现值也永远是10万,无论持有时间多长,都不影响它的现值。

那么,那位温州朋友的疑问怎样解答呢?既然未来财富也要进行折现,收入和财富还有什么区别?资产和收藏品还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资产的收入折现就会限制了它贮藏财富的能力,收藏品的财富折现却不会?关键的区别在于,如果用折现的办法来决定价格的话,那个持有若干年后出售时的价格,对资产来说是由其继续往后看的无穷尽的未来收入来决定的,对收藏品来说却仍然要由再下一次出售时的价格折现回来去决定。但问题就是,收藏品下一次出售时的价格又是怎么决定的呢?又要再看下下次出售时的价格。这样一直地推下去,永无尽头,也就是无法决定。换言之,如果用未来财富折现的办法来决定收藏品的价格,可未来财富只不过又是收藏品的另一个价格而已,价格决定价格,永远推不出决定价格的源头来。可是,资产却不同,资产在每一时点上的价格都是由其未来收入的折现来决定,并不是价格决定价格。

或者换一个推到尽的角度来看会更清楚:一件资产如果永远持有、从不出售,持有者仍然天天有收入,其财富的存在性不容置疑。可是一件收藏品如果永远持有、从不出售,持有者就永远没有收入,所谓财富就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实际上是毫无意义的。把这个极端的情况推回到现实一点的情况:如果可以再出售,一件资产即使永不升值,由于每年有收入,持有者仍然愿意持有。但如果一件收藏品永不升值,甚至升值幅度赶不上折现率,都属于亏损,持有者是不愿意继续持有的。

总而言之,资产有价,是因为有收入,无需依赖再出售来“套现”,可以再出售的好处只是增加了它的流动性而已;但收藏品有价,不是因为有收入,而是因为可以再出售,它的好处就不仅仅是增加流动性,更是在于只有通过再出售才能实现其收益性。

更直截了当地说,资产的价格是由未来收入的折现来决定,但收藏品的价格不是由未来财富的折现来决定,而只是纯粹由当前的供求决定。当然,资产的价格表面地看也是由供求决定,但那背后是未来收入的折现决定了有这样的供求。可是收藏品的供求背后不是未来收入的折现,而是人们预期这收藏品以后会升值,而这升值预期是基于整个经济体(所有资产、而不是单一资产)的收入增长。

另一件会议之外的有趣之事,是27日的晚宴上张五常教授的儿子张思远发表的演讲,层次分明,善用排比,把美式幽默发挥得淋漓尽致,可谓“虎父无犬子”,半点不比教授自己的演讲差。

在那演讲里,他先是谈论教授作为经济学家的那一面。他说,他听说世上有两种经济学家,一种是好的经济学家,一种是非常好的经济学家。从他的观察来看,他的父亲不可能是好的经济学家,因为他不像好的经济学家那样使用很多数学;他又不像好的经济学家这样那样……(中间内容太多,不记得了,只能挑印象特别深刻的说)。他的父亲是属于非常好的经济学家,他的文字功力是那样的强,因此只需要使用文字,不需要使用数字,就能把问题分析得很清楚。

然后他谈论教授作为父亲的那一面。他说,他听说世上有两种父亲,一种是好的父亲,一种是非常好的父亲。从他的观察来看,他的父亲不可能是好的父亲,因为他小时候有一次向正在沉思之中的父亲打招呼,他先是叫“阿爸”,父亲没有听见;他再提高声音叫“阿爸”,父亲还是没有听见;最后他叫“张教授”,父亲就听见了。这样的父亲,怎么会是好的父亲?(全场哄堂大笑中……)他的父亲是属于非常好的父亲,正因为父亲的教导,他变成了今天这样的人。他是一名治疗儿童血癌的医生,很多人问他,他怎么可能从这样的工作中得到快乐?但他从父亲的教导中明白,只要对工作全情投入,那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从工作中得到快乐。

进行完这演讲之后,他又向大家介绍钢琴天才儿童牛牛,也是非常的幽默风趣。后来我从教授那里得知,前面关于教授的演讲他是有准备草稿的,但后面介绍牛牛完全是即兴发挥。他是这样介绍的,有一天父亲忽然打电话给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天才。他问:“是像我那样的天才吗?”父亲说:“不不不,是真正的天才!”(全场再度陷于哄堂大笑中……)然后当他亲眼见到牛牛的时候,最初他的预期一下子大跌到很低的水平,但听完牛牛的弹奏之后,他得出的结论是:父亲从来很少会过低地评价(understate)一个人,但这次他还是把牛牛给低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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